当前位置: 学生频道 文艺作品

十年

2016-5-2 11:54| 发布者: admin

放大 缩小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最后,我竟然想起这句词来,母亲年轻时常唱这阙词。在江南烟雨里,她打着油纸伞守着春雨,把门前的一弯碧波唱得泛滥……

推开母亲的那一刻,我毫不置疑——已经十年没有见她,不打电话,没有书信来往,只有时常给江南的小镇银行打钱。这一次,我与妻子结婚,她来到这东北的大都市。说陪她出来走走,不开车。却没想到,这一来竟成了诀别。这一秒,极尽漫长……下一秒,我已是黄泉路上的客。

 

北方寒冬的落日在风里飘摇,眼前的世界虚无缥缈。记忆在沦丧,灵魂被抽出身体,但往昔的画面在重演,这一刻我们假设时光倒流——

透过还未干涸的血液,一具凋谢的躯体重新焕发生机。满身的血迹逐渐褪去,伤口愈合,面容与前一分钟,无他差异。我站立起来,搀扶着老母亲,走上来时的路。

和母亲回到家中,给母亲讲了这十年里的故事。在奢华的别墅里,有一束光从落地窗里射进来,刚好照在我和母亲坐的沙发这一边。母亲和以前一样搂着我,抚摸我的头发。她的视力不如从前好了,要凑得很近才看得到我:“儿啊,你才30岁就有白头发了。”

“你这些年受了多少的苦啊,我的儿。你为什么不会来看看,也不打电话,你知道娘有多想你吗,我的儿啊。你爹已经去陪小妹了, 你难道还不肯原谅我们吗!”母亲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念着,大概是讲给自己听的。她苍老的脸上溢满泪水,强忍着的感情、记忆都涌了上来——如决堤之水一路下行。

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我没有办法忘记那天的火。烧光了我们的屋子,带走了我的小妹,也让我看清人情冷暖。我一下愣了,这十年里我用尽所有办法去遗忘。就算这样,那天的场景还时常萦回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说什么,故意扯开话题。

“18岁那年离开家,来到这座北方都市打拼。我就带着几十块钱,从遥远的南方乘着火车来赶赴这一场遥远的约定,没有犹豫,也不打算回头。

“第一个月,没有住处,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东北的夜很美,也很残酷。睡不着的时候就望着远方的灯光,听着下雨的声音,以为还有些温暖,还有些小镇人对外面的挣扎与渴望。零下二三十度的夜晚,冻得手脚皴裂,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思考,入睡。学生时代,我常看钱锺书的《围城》,就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懂里面的人想要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的滋味。

“第二个月,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工厂里做工,一天十个小时在车间劳作。因为没钱,我成了这里最勤奋的一个,工作效率最高的一个,我要一步步地往上面爬。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妻子,她总帮我打饭。她和你长得很像,那时她才十八岁,笑得很青涩。恍惚间,以为她是昔年江南雨巷里那个执伞的女子,那个漾起了一汪春水的动人而明媚的女子。都说北方有佳人,我看她最好。我常给她读诗,她最喜欢的一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说这是广告里的词,她说那也好。

“五年,我在挣扎中度过。每天在宿舍里,睡梦里,想着怎么好好工作,怎么再往前踏一步。越往上爬,越危险也越累。本以为一个副厂长已经到我人生顶峰的时候,机会终于出现了。工厂的经济出现了问题,厂长,股东都撤资离开。厂子一片混乱。我抓着了这个天赐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做了厂长,重新整顿厂子,注入资金,让工厂起死回生。在后来的一年里,厂子越经营越好,我赚了一笔钱就抽身了。把赚到的资金投到自己的公司里,从头开始。她一直跟着我受苦受累的,也没有说过要离开。”

母亲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坐上来时的火车,从极北之地回归江南。在浩荡的风烟里游走,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我只有抽身回到十年之前,我离开的那一天,变成那个落魄的坏小孩。

南方刚入冬的时候,天总是阴森森的。几场冬雨落下,前些天还暖和着,这几日河水就要结冰了。路上一片死寂,偶尔有穿着花花绿绿的羽绒服的人路过。那时候的人都怕冷,和现在不同,满大街都是穿着大衣的人。弄堂里的人都像避难一样躲在家里,吃完饭也不出来了。只有路边常绿的香樟树叶还绿油油挂着,年年都是这样。

记忆里的那一天格外的冷,格外的黑。天黑黢黢的,好像是阴云要把天压下来,靠到无法呼吸的地方才肯罢休。风里卷着冰晶,漫天肆虐。雨是刺骨的,从领口一直往身下钻,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能走路。“哐”一道惊雷从天上劈下,劈到家里那个位置。好像着火了,熊熊烈火,滚滚浓烟,火舌似要把一切烧光。水被烧化了,滚滚奔涌起来。又是一个惊雷。一刹那,我清醒过来,往家里那个方向狂奔去。

在雄雄的烈火之中,我看到颓败的房屋。

在骚乱中,我听到哭泣。

我看见我该死的父母站在门口,而小妹在屋子里,渐渐停止了哭泣。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可怕,一切是那么无力,只有嘈杂的人声在耳朵里嗡嗡嗡地轰鸣着,我失去力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站在这里,而不是趁火势还不大的时候救火。或者是把我的小妹从屋子里抱出来。还有我的父母,为什么不去救小妹,只因为她有病吗?她是我的小妹,为什么我不冲进去,哪怕是一具尸骨为什么不把她抱出来。我疯了一样的嘶吼,我要冲进去,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不要去!”“不要去!”耳旁竟全是这样的劝阻,我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天上的雨哗啦一下全部泄了下来,像是把上千年的积怨全部倾泻下来一样,熊熊的烈火挣扎着,还是被浇灭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站起来,抢了父亲身上的钱就往往城市的边缘奔跑。黑暗中,好像还余下一丝光明。

我买了一张去往沈阳的车票,这一去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