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人生拐点一盏灯

胡治华

我们1958届高中同学,好多在辅仁-二中度过了6年黄金般的生命奠基期。

不曾想,就在毕业前后,我遭遇了首次人生急转弯。

那是酝酿报考大学的时候,19584个班级14名同学被分别告知填报免试保送的志愿表,其中意外有我。说“意外”,是因为家有海外关系;而58年正处反右斗争之后,大跃进热浪滚滚:保送带给我的是莫大的惊喜。我素爱文科,选志愿不假思索地把名校的法语、新闻、教育专业摆在头里。当时我正和萧国兴等同学联手编着年级小报《走向生活》,不变的主题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但一进入保送名单,我对著名学府的憧憬不由慢慢填满了心扉。

梦的警醒,已是临考前的半个多月。我,萧国兴,还有另一位选理科的同学,未能通过政审,须马上准备参加高校入学统考。三人似乎都有亲戚在海外。找我谈话的是班主任潘承筠老师。她一口上海话从来利索流畅,这回却欲言又止。她说事情出乎学校意料之外,说虽然时间很紧但我完全可以凭实力拿下考试……我震惊,痛苦,还感觉到学校承受的压力。

通宵无眠。希望并没有泯灭。我完全不怵考试。进不了一流学府也总可以上所较好的大学,至少可以读较好的师范院校。读师范我乐意:从高一起我就当少先队“小辅导”,1956年曾被教育厅表彰为全省最年轻的辅导员积极分子。

然而,降格以求的愿望也碎了。到了大学发放录取通知的时节,一批又一批,一拨又一拨,功课一般的同学也有了着落。那时没人家里装电话,传递信息靠热心的同学走家串巷。捱到全部大学发榜结束,我和一些“家庭社会关系”存在问题的同学,就是得不到任何音讯。大热天窝在屋里,心头像灌进了铅。晚上做梦,人被浓白的雾紧紧箍住,走到哪“雾罩”跟到哪。生平第一次,我懵了。

“懵”也只是一时,生命奠基期中母校播下的自强火种并没熄灭。8月中下旬,我与汪鼎麟等同学开始摸索求职自学之路。此时,又一次的意外降临了:母校老师亲自跑到家里,交给我一份用工整的毛笔书写在黄色毛边纸上的留校任教报到通知。

教导主任浦漪人安排的课务是:初一语文,当初一乙班班主任。另一位留校的是功底和意志力胜过我的萧国兴,教政治,也担班主任。

母校对她的学子竟是如此关爱,如此信任!心头的雾罩掀开了,新的希望、新的力量潜滋暗长。带班不怕,可没几天功夫就要教语文是道大考题。我想起了只比我们早一个月接触俄语、最后却领大家用三年达到大一俄语水平的英语老师沈制平,又追忆从初一邢子毅到高三钱永之每位语老师的特色,以及其他各科优秀老师令学生钦佩的绝招,底气上升,我日以继夜地投入了备课。

拐点未尽。开学后半个来月,正当自己进入角色开始同初一新生产生情感交流的时候,一份无锡师范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不期而至。当时,大兴地方办大专院校之风,国兴、鼎麟等也被其他地方师专录取。留,抑或去?学校完全任我们自行选择。我倾向于就学。母校6年养成了我们的自主学习能力,新校条件再差,整整两年的学习时间却是可以自己支配的。

国庆前夕,拿到人生的头份月薪,向校长老师学生道别。支部书记夏寒同我促膝谈心。夏书记自己以没有上大学为憾,赞同我求学的抉择。言及保送,他毫不掩饰惋惜之情。烙在我心中的是这些忠告:“一帆风顺并不好,挫折更加锻炼人。”“碰到难题向最坏处着想,往最好处努力。”“出身无可选择,行动能够证明自己。”

106,我去师专报到。忘不了母校的嘱托,两年时间我学完了中文本科的主要课程,写成参与《琵琶记》论争的毕业论文。19622月,我与各地高校学生代表一道参加全国学联第十七届代表大会,在中南海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19635月,我作为无锡师专脱产进修教师,在南京师院中大楼阶梯教室,向中文系大三同学讲析杜鹏程小说《在和平的日子里》,受到导师朱彤教授好评……每一个脚印,都会勾起我对慈爱母校的无尽感念。

我们生活在一个快速变革的时代。几十年风风雨雨,一次次人生急转弯,母校辅仁,始终如一盏街灯,矗立在十字路口,激励我永存赤子之心,驰而不息,为而不争。

【本文撰于2007年,作者胡治华先生系辅仁1958届校友,曾任无锡教育学院副院长。】

胡治华,1958届校友,教育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