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师尊

萧国兴

俗话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颇幸运,在二中读书时数理化方面屡屡际遇名师,获益良多。

其中两位女师尊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一位是执教代数的周永菊先生,一位是化学老师潘承筠先生。

我高一、高三的代数课都是周先生教的。

 周先生上课,一般程序先是她讲学生听,接着用一定时间让学生阅看教科书相关内容,最后她再用两三分钟要言不烦地提示一下重点、难点,此时下课铃声也就响了,整堂课就像是掐着秒表设计好的。

 她布置的课外作业,多为巩固教材内容熟练技巧的,也有一定难度需要拓展思维的,只要是上课专心的同学都能得心应手,应付裕如。

 后来,我当了教师,才知道这叫做精讲多练,循序渐进。精讲,突出基础知识;多练,训练基本技能;循序渐进,就是堂堂清,段段清,既能一本厚书看到薄,又能纲举目张统全书,从头至尾了如指掌。同时也知道,一个教师若不吃透教材、学生两头,就做不到精讲多练。而精讲,忌平铺直叙,忌含糊其辞,忌放野马,也忌炫学,这就不单是教学水准的问题,与教风、师德也是密切关联的。

回想起来,周先生的课堂语言,准确、严密、明晰、流畅。她的课眉清目楚、干净利落,风格独具,课堂成为庄严高雅的知识殿堂。

课如其人。周先生容貌端庄,长身玉立,气质优雅。

解放初期,她为新中国的诞生所感召,偕丈夫唐光炬先生从香港奔赴内地,投身红红火火的建设热潮。他们一双儿女一名黎明一名大建,藉此表达了这对海外赤子的爱国热忱,寄托了对祖国美好前景的热烈憧憬。据闻,他们是中央某领导的亲戚,领导人的感召,促成了他们重返大陆的决心。

始料未及,十年动乱中,首先是北京那位“阎王殿”领导倒了台,接着是无锡这对夫妇遭了殃。回归,竟成了一条可怕的罪状,周先生则被诬为“香港小姐”、“反动学术权威”,打入另册,屡遭批判,令人扼腕痛恨不已。

逆潮流而动才叫反动,周先生顺历史洪流而动,乃爱国义举,何来反动?!

权威一说倒是没错。试想,二中数学组里聚集着“阮立几”、“龚三角”、王汝霖、“许平几”这些资深望重的名师,还有崭露头角的谈国大、尤余生、周祥昌等新秀,周先生作为教研组长,若非权威,焉能服众?

我曾旁听过一位不青不老大名王松耕者的几何课,他把通常需要三个教时的内容融会贯通起来,只花30分钟就从容不迫地讲得一清二楚,还留出15分钟让学生当堂练习,被公认为精讲多练的一则特例。松耕本领大,脾气也大,话不投机翻脸不认人,但对周先生则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前背后从无半点不敬。

周先生的权威从何而来?一靠自身业务过硬,二靠善于发现和总结先进经验。在她主持下,数学组几乎年年有教研成果见诸于《数学通报》、《江苏教育》等杂志,而减轻学生负担、提倡精讲多练,重视“两基”教学等做法,更是在数学组发源,由校方全面推行而开花结果的。为此,数学组屡屡被评为先进教研组。

周先生在校是兴教办学的得力干将,在家是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那时学校总务处边上有个托儿站,每到中午,校内一些女士就在那里带孩子吃饭,乖巧的调皮的,笑的哭的,哄哄吓吓,有趣得很。其时我初出茅庐,童心未泯,饭后常会乘兴结伴去看看热闹,逗逗小孩,因而多次目睹周先生管带孩子温严适度,循循善诱,教以良好的行为习惯,足为母仪表率。

周先生个性率直,肝胆示人,十分阳光。她是民盟二中负责人,作为党的诤友,她带领民盟成员团结在党组织周围,对人对事仗义执言,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这正是爱国知识分子最可宝贵的性格,但也因此吃足苦头。

“文革”狂飙初起,一个有心者依据私下所记,斩头去尾,断章取义,将周先生平时一些言论歪曲污蔑为大毒草抛了出来,其居心叵测,令人发指,也令人胆寒!莫说凡夫俗子不能绝对保证每天不说一句半句错话,即便神仙圣贤也有口误失言之时,若是存心刻意把它收集汇总,天使也将堕为魔鬼。遇上此等户头,岂不唬得魂飞魄散!

周先生本就已遭厄运,这一支冷箭射来,更是伤口撒盐,痛彻五内,令人惨不忍睹。但她宅心仁厚,风雨过后,没去翻这老账,也不愿旧事重提。

 然而,此事对周先生的伤害之深,我是切实感觉到了的。

那是我去马山以后,为给度假区加快发展助阵,曾请二中退休员工莅临马山指导促进。

午后,安排在初建的西青草堂听籁轩品茗。

周先生对我说,我不惯老是坐着喝茶,喜欢户外走走。这里山清水秀,空气那么好,散散步散散心,最惬意了。于是,我搀扶着周先生在草堂外待铺草皮的新土上漫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踩出的脚印一串又一串。

说了许许多多话,别的统忘了,只记得她说的现在你当领导了,毛主席讲主要是出主意用干部。你有主张,我不担心;用人就不简单了,你要学会识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教训深呀,我是过来人!

我听了不由心中一动,记得幼时母亲曾不止一次唠叨“不识字,穷一世;不识人,苦一世”,因为涉世未深,不解其中况味。如今,将母亲的叮咛和先生的教诲两相印证,顿感此中内涵之丰富,经验之痛切。

周先生把心底的伤痕升华成喻世箴言,倾诉予可与闻者。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又是何等宝重的馈赠!

我心头大震,难以平静,只听她叹口气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善良的人们,吃亏啊。不过,还是与人为善好,终究善有善报啊!

周先生一生好强,步入高龄以后依旧劳作不辍,积极参与家务。一天买菜归来,略感疲劳,就在小凳上休息一会。俄顷,儿子发觉,母亲已无疾而终,享年93岁,果真善有善报。

先哲亚里斯多德说过,善的理念是所有真理、美德乃至一切存在的根本,就像太阳给出光明和生命一样。这很像是周先生以至所有仁人大德的光辉写照。

如果说周永菊先生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那末潘承筠先生必是名门淑媛了。

   潘承筠先生书香门第出身,其父潘慎明老先生,著名教授,民主人士,曾任江苏师范学院副院长,苏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再向上溯源,潘家世代簪缨,乃姑苏城葑门内名门望族,其宅邸和园林现已成为城东步行街上一处开放景点。

   潘府家道殷实,古董文物收藏丰富。抗战时期,侵华日寇觊觎潘家所藏,恨不能一夕之间攫为己有,盗回日本,把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变作帝国显赫的战利品。为此,日本宪兵、特务还有汉奸经常袭扰潘府,害得街坊邻居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潘府家人直面强暴,不惧淫威,与敌周旋,斗智斗勇,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即行坚壁。就中最突出的例子,是将大厅桌下的方砖掘开,挖出深坑,将商周时代的两口大鼎放置木箱,上下四周衬垫絮被,整个埋进坑内,然后堆土,铺砖,摆桌,收拾得了无痕迹,一如往常。此事做得极密,敌人再狡猾也未曾发现,从而躲过一劫。解放后,潘家将此二鼎献给国家。这二鼎,记得不错的话,一是大盂鼎,一是司母戊鼎,全是国之重器,稀世珍宝。

   这段往事是我前些时从书报上得知的,现凭记忆写出,细节可能会有出入,大旨无误。

   潘承筠先生就是从这样的门庭中走出来的。

   但是,我做她学生的时候,对此并不知晓,只道她是教了我们三年的化学老师,理化教研组组长。

   她慈颜善貌,教态亲切,无锡话,苏州腔,语尾委婉绵软,很是动听。刚进高一,头堂化学课,她像是直望着我道“伲……”,她还要说下去,我已经站起来,她问我为什么,我有些腼腆,低头道,不是老师叫我吗?她莞尔,笑不露齿说,“伲”包括你们和我,是“我们大家”的意思。好,今后我改口,免得误会。然而口语这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没几天,她又“伲”、“伲”连声了。苏白的软糯,加上好脾气,她成了我们学生心目中的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是个慢性子,每当课间操铃声一响,早已在课堂外等着的好些班主任老师会带着全班学生打冲锋般奔向操场,迅速站队,争个名次。她也是班主任,却不性急,不超前,楼梯上汹涌下泻的人潮几乎淹没了她娇小的身躯,唯她颈后的一截项链和左腕的金表在秋阳里明灭闪烁,待她到得操场,广播操的音乐节拍早已响起来了。潘先生怎会这么慢?同学中的“消息灵通人士”故作神秘说,你们不晓得吧,潘先生是大户千金,名医太太,她在办公室里喝牛奶,吃饼干,走得迟,跑不动。这么一传,就给潘先生涂上了小姐少奶奶的色彩,而她的吴侬软语恰似证明着她的娇贵。

   好好先生也罢,小姐少奶奶也罢,给人的总体印象不脱二字:柔弱。

   然而,就是这样的弱不禁风之躯,却历经非人的折磨,承受了常人绝难承受的灾厄和苦难,显示了她内心的执着和强大

   横祸自天而降,事前没有征兆。

  无锡公花园东有条L形的圆通路,沿路有座三开三层的私宅,中西合璧的大门边平地拔起半圆状的水泥立柱,镌有“皮肤科专家姚璋医师诊所”的字样。这是历史的陈迹了,私人开业的姚医师早在社会主义高潮中吸收进第二人民医院,当了皮肤科主任。眼下,这里仅是姚璋、潘承筠夫妇一家人的居所了。圆通路清静整洁,一棵苍翠的大雪松与姚宅隔路相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平凡而安定。

  谁也想不到,1966年夏天,大火烧来了,破“四旧”破到姚、潘门上,夫妇双双被硬按在三楼窗前日夜示众。两人的头脸和上衣均为红、黑墨水所染,一位面目全非,一位披头散发,四条臂膊和手掌软绵绵地垂在窗外,全是黑的,形同鬼魅。

   圆通路上,人山人海,市声嚣嚣,有人隔空指指点点说,男的是东洋留学生、日本特务,女的是混进共产党的阶级异己分子,家里抄出黄金白银多少多少,珍珠百宝多少多少,钻戒名表多少多少,都是剥削所得,理应充公,大家共产,见者有份,打土豪,分浮财嘛!要说最可恨最反动的是,他们家的地下室里,窝藏有一个日本宪兵!

   人问,你说的可当真?那人不高兴了,反问说,现在啥个辰光,还能瞎说瞎话?我是亲耳朵管听居委主任讲的,有假?

   人问,你见过日本宪兵吗?那人撇撇嘴说,还等我们看见,早就抓进公安局了。

   人又问,那么地下室你进去过吗?那人非常不屑了,说,亏你想得出来,公安局是吃干饭的?早就贴了封条,谁要瞎串,马上抓起来,跟日本宪兵关一道去!

   这边示众未告消歇,那边红卫兵就把潘先生抢了去,剃了阴阳头,轮番揪斗,勒令请罪,被单独关进了二中一区厕所旁的杂物间。

  那时,我也已有人看管,不得自由。每天清晨,见她默默地出来打扫厕所,默默地在井台边洗漱,默默地踅回她那间穿风漏雨的披屋,顿起物伤其类的悲怆之感。我想,她那样默默,头顶莫大冤屈,咽下奇耻大辱,心上压着的该有多少座大山啊!

  后来,我问过潘先生,这些日子怎么挺过来的,就没想过……她说,我不相信他们的气焰会长久。我入党爱党,听党话跟党走,党不可能抛弃我,我自己怎么能放弃?就算把我打入阿鼻地狱,我也不愿做鬼,定要活到他们倒台,活到好日子重新回来!铮铮斯言,拳拳寸心,柔弱的躯壳内蕴蓄着多么坚毅的人格,爆发出多么顽强的力量呵。

   潘先生不仅光大了忠义爱国的潘家门风,而且赋予了疾风劲草的时代内容,她以她的韧性战斗精神谱写了一曲党员知识分子的正气之歌。面对淫威,她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她的骨头是最硬的。

  后来,再见到潘承筠先生是在苏北农村了。
     
潘先生有一只海格力斯(或劳力士)金表,破“四旧”时被人盗抢。几年以后的盛夏,我和谈国大老师受命调查案情,为此跑到滨海下放知青处找旁证。

  滨海条件较差,主要交通工具是“二等车”(后座载客的自行车),为了节约,不坐“二等车”,开动两脚走路。那天,我和谈老师清晨出门,连续步行,错过了打尖所在,下午二三点钟仍然水米未进,而所在方位恰又前不巴村后不靠店。两人又饥又渴,头晕目眩,疲疲倒倒,你笑我是瘟鸡,我笑你是软脚蟹,饥饿的滋味真不是好尝的。好不容易狠命硬捱,半小时后总算到了知青点上。知青盛情可感,米瓮里刮来刮去,掏出半碗大米,烧了一锅稀粥,舀到碗里清汤光水,光可鉴人。五六位知青多时没有吃到细粮了,此时一人一碗,嚯落落几口,碗底向天。

 天可怜见,知青啊知青。他们如此艰难竭蹶,同是下放苏北的潘先生,景况怕也差不多吧。因为无锡方面要用姚璋医师的一技之长,潘先生是单放到大丰乡下的,独力撑持门户,更不容易吧?

忘了谁说的了,假想往往与实际相去甚远,果不其然。
     
在稻草代瓦、毛竹为梁、篱笆涂上灰泥作墙的一间茅屋前,我们见到了潘先生。潘先生正在门前的泥场上劳作,一块白毛巾从额前覆到脑后,脸色黑里透红,身板结实许多,样子与当地农妇一般无二,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潘先生与我们陡然相见,如遇亲人,又惊又喜,连忙张罗茶水、西瓜,忙个不停,刚刚坐定,忽又站起,奔出门去。我们正自诧异,只见她胸前一条饭单兜得满满当当,一蓬一蓬红、紫穗须露在外面,原来她到后园自留地里现掰了许多新鲜玉米。这一锅玉米,又香又糯,颗粒开花迸出的浆水又粘又稠,我们饿狼一般滋潽滋潽吃了个欢。回想滨海饿肚的遭遇,今日一餐称得上人间至味。潘先生看着我们大快朵颐,直笑直笑,自己却不吃。

看来,什么都不用问了,潘先生已经适应且融入了农村生活,自己动手,饮食无虞。问及身体状况,潘先生说,刚下乡时,旧病新伤加上劳累,比较艰难。谁知劳动能治百病,现在没病没痛,一天农活下来,也不觉多累,倒是浑身轻松。农村天地广阔,我呢心宽体胖,不过一定变丑了,是吧?说着,不禁大笑,一口牙齿雪白。

接着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在这里过一辈子也好,回城不回城无所谓。至于海格力斯,不上课,用不着,身外之物,找不到就算了。我现在蛮好,自食其力,自由自在,这比什么都好。朴实的话语,敦厚的人品,豁达的气度,好人啊!

后来,潘先生下放回城没回二中,而是调配到了胜利门中学,从此就少了她的音信。金表一案,虽有重要线索,由于证据链断裂,不能锁定嫌疑人。我和谈老师深以为憾,觉得无颜再见潘先生。然而,不知为什么,茅屋,泥场,“农妇”,那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玉米,那琼浆玉液般的玉米露,会时时忆起,久久难忘。

周永菊和潘承筠两位先生个性不同,遭际也不尽相同。但是,我总觉得,她们有着许多共同之处。她们在家,夙兴夜寐,母氏劬劳;在外,为人师表,巾帼英豪。她们柔,是百炼钢化作了绕指的柔。她们慈,是历经喜怒哀乐生发的慈。

人云江南女性柔情如水,可知水底磊石如磐?亦云中国母性面善心慈,金刚怒目之时见否?是的,两位先生有着一样坚韧的精神,一样高尚的品格,一样美丽的人生!

周永菊 数学教师

潘承筠 化学教师

萧国兴  语文教师  1958年留校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