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可风

萧国兴

《怀永之我师》未及搁笔,想起了可风先生。

语文教研组里,钱老师是组长,史老师是副组长。当这个副组长,史老师表现出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对钱师的工作还是支持的。外界的观感,两位老夫子风格不同:钱老师,一忠厚长者;史老师,一派名士风度。史师,大名克方,别号可风。

行秋季开学式。炎夏逞其余威,操场上暑气蒸腾,热不可耐,然而全校师生一体肃立。唯有可风,一柄黑布阳伞,一张籐椅,一副墨镜,一身本白仿绸衣衫,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有人玩笑说,史老师就像西哈努克亲王。可风一笑:非也。我,东哈努克。

可风先生就是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他的不拘形迹,旁若无人,以至鹤立鸡群,完全是率性而为。

他的这种心性,一个突出表现是胸无城府,口无遮拦。

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可风说笑道,想当初我心宽体胖,一身白肉,落座的时候若不在脐眼处拎上一把,肚皮肉就坐到屁股底下去了。如今是肚皮贴背皮,瘪搭瘪。江南鱼米之乡,鱼脚盆朝天,多时闻不着鱼腥气了。夫子随感,即兴而发,亦庄亦谐,实话实说。

他在市图书馆旁的老宅我去过,大概刚吃罢晚饭,桌上两三只菜碗里残汤剩水不见油星,惹眼的则是东一堆西一簇盐渍毛豆的空壳了。他工资不低,然而由于多子女,老伴没工作,日子过得清苦。

他的实话,往往被视作牢骚满腹,更有甚者冠之以奇谈怪论。好心人劝他出言谨慎为妙。可风满不在乎说,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至多芦扉爿滚到地上,高差无几。

他的自嘲,激愤之中语含酸楚。

原来,他早年投身革命,加入地下党,建国后当了八年中教科长,后被削职为民,成为一名普通教员。对长和员两个字,他曾作过一番戏说:你看“员”字,两脚立正,毕恭毕敬;再看“长”,最后一捺那种样子。说着,一脚抬起,搁到办公台上,足尖摇摇,臀下籐椅格格的响。

有人打趣说,你一脚还是两脚?

他说,一脚的时候,我并未翘得半天高,现在两脚,自然也不可能毕立直。

他有感而发说,“人之患,在好斗”,并形容说,在殡仪馆参加悼念活动,觉得四大皆空,万念俱灰。回到锡惠路上,心思活泛,又开始算计别人,到得西门桥,手也痒脚也痒,直想跟人干一仗了。

又说,一些好斗者一旦得志,猖狂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老皮牵筋,细胞跳舞,“老子天下第六”,全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他是“说死话”,也是说真话。他的直率,当代网络语言可能解为“任性”,其实不然,他是率真,老顽童般的天真。他曾受组织委派,参加农工民主党,开展统一战线工作,被许多知识分子引为良师益友,加上他饱学诗书、妙语如珠、潇洒倜傥的个人魅力,好些人不知道他是共产党,但知道他是民主人士,社会贤达,梁溪名流。

其实,他是荆溪乡贤,老家湖fu

fu,宜兴叫法“骡埠”,为嗲?可风设问,卖个关子道,这个话题众说纷纭,叫你云里雾里,若是依我之见,足可知根知底:湖fu在山区,物阜民丰,俗谚“金张渚,银湖fu”,是一重要商埠,由于湖fu水路不畅,运输工具主要是力大肯苦的骡子,为此叫“骡埠”。这是我一家之言,真实不虚,如假包换。

说到家乡的山水家乡的人,可风常是眉飞色舞,情动于中。他说,湖fu比较富庶,耕读成风。我史姓人多,聚族而居,祖父乐善好施,收留一外乡孤儿,送出去念书,后来到延安,艺名阿甲,论辈分我叫他阿叔。阿甲是大才,奇才,《红灯记》即出诸于其笔下。我祖父有远见,慧眼识英才。

由湖fu说到宜兴,竹的海洋,茶的绿洲,洞的世界,陶的故都。

说着说着,他义形于色,连讽带刺:孤陋寡闻,凡笑我宜兴盛产夜壶者,可谓夜壶思维。殊不知丁蜀紫砂贵似金,紫砂茶壶驰名全球。

他是老茶客,办公桌上一把紫砂茶壶,经年不洗。

有天,两个小女生学雷锋做好事,把茶壶里外洗了个遍,多年积垢尽皆悉心除去。他一见,跌足喊冤道,啊呀呀,就算三天缺茶叶,我这宝壶也能泡出茶味来的呀!小女生困惑不解,问,你就不怕馊?他回嗔作喜,解释说,紫砂细洁致密,然而透气,三天两头原汁原味,这就是紫砂壶的金贵之处啊!过后,两个小女生议论说,史老师一急,像要哭,那神情就像玩具坏了的小男孩,太可爱了,老天真!

无锡有“无宜不成校”的说法,意思是宜兴籍的老师遍布全市中小学。

语文组的吴丹一老师就是宜兴人氏。

可风对他说,老吴,说真的,你的字比我好,但外界知有我不知有你。为嗲?你没名气。写字就像唱戏,名角都是捧出来的,要有人抬轿子吹喇叭。大跃进,无锡办人民出版社,出了包(厚昌)书记一本革命回忆录,书名《四下江南》四个字,就是我写的,稿费30元。人家一字千金,我一字七块半,也值半担米了。包书记抬举我,我的名声自然当当响了。

那时候,他写的是行书,好多中小学的校牌都是他的手笔。后来,写得多的是行草,日积月累,炉火纯青,以至书法界公认他的草书“独步江南”,个展一直办到马来西亚、新加坡。

令人击节称叹的是,盛名之下,他的字倒是与日俱进越来越好了。

再后来,听说他有了继室,在西郊山下有了新居。深巷酒香,其粉丝盈门塞途,一时洛阳纸贵。

书艺传统,历来讲究书件上有无印鉴大不一样。据说,一些名噪一时书法家的图章每每系在老夫人的裤腰带上,坊间纷传可风亦然,老头只管写字,新妇负责钤记,笔润来去全由其一手打理,好在她会计出身,理财算账轻车熟路,润格多寡,不折不扣,公平交易,老少无欺。可风则一壶在手,两袖清风,离孔方兄远矣哉。

我只做不知,自恃关系老熟,迳直索他墨宝。

马山入口处原九号桥横跨梅梁湖上,于此漫步,水天一色醉我,满山杨梅醉我,为此更名为“醉我桥”。这三字,可风先生写得醉态朦胧,超凡脱俗。

灵山胜境曾有一堵大照壁,西立面上我杜撰过一副长联,也是请他老先生泼墨挥毫,那真是云蒸霞蔚,龙飞凤舞。

马山度假事业初创,我向他哭穷,一字七块五也拿不出来,只能请吃几顿饭了。他倒豪爽,忽然往事重提说,颜煦之那届(1962)高考文科小班复习,老夫偷懒,是你帮我上了两个礼拜的语修逻,我也没给你付代课金,今天就算扯平。其慷慨大度和幽默急智,令我感佩,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有天,我有事在灵山,他不请自到,让我务必陪了到东半山华侨公墓走走,原来他在那里为自己置了寿穴,并且写就了《史克方先生墓志铭》,一定要我看看。

他说,老话叫盖棺定论,我则未见马克思就给自己下结论,也算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其时,铭文已经刻在花岗岩碑上,落款是“可风撰修伯书”。修伯,应是擅长行楷的陆修伯先生,与他既是书艺同好,又是锡师同事。

此处需要补说的是,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有任命通知宣布史克方同志为无锡师范副校长。年余,离休政策出台。有次路上与史副校长偶遇,他说笑:副校长的板凳尚未坐热,就要打道回府,做老员外了。

提及当年员、长之戏言,他纵声大笑:我自己也觉得此为神来之笔,不期而至,其实厚积薄发,语境合适,便冲口而出了。

不讳饰,不矫情,不会圆滑,不会王顾左右而言他,还是那个率性而为的可风。于进退,他如此,于生死,亦如此。

当时,我拜读了那篇墓志铭,他问我作何感想,我说:文如其人,真切切,坦荡荡。由于种种缘由,这篇墓志铭未能传世,可风泉下有知,大概也会以为无可无不可吧,反正生前已经自许,这就是了。

他的真诚,他的坦荡,显示了心性的端直和豁亮。克方,能方能正,敢于方正;可风,于“克方”是音的谐转,义的深化。

斯人已去,然而其真其诚,如风偃草,靡不倾倒。这是曾经沧海的名士,更是襟怀坦白的性情中人。

【史克方(19202005),号可风,字岕夫,籍贯宜兴。毕业于北京教育行政学院。先后在无锡辅仁中学、市二中、无锡师范等学校担任教导主任、副校长等职。又创建江南书画院,任院长。为中国书法协会会员,任无锡市文联艺术指导、无锡市书法协会名誉主席、无锡市碧山吟社顾问、无锡市华侨书画院顾问、无锡市书画院顾问等职。有专著《追远斋存稿》等。题头图右为史克方先生晚年照,左为其书法代表作之一。】

史克方 语文教师

萧国兴 语文教师 1958年留校任教